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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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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

踏過狼藉碎石,馬超駐足於斷裂的棧道前,前方已無法通行,並無打鬥的痕跡,反而是人為用火燒了這一截,致使後面的人無法通行。

“大公子?”龐德皺眉問道,“前路不通,可要歸去?”

“今日擅自出行,若是將軍知曉,必要惱怒。”

那貌如貴公子的年輕將軍望著斷裂的棧道,一時無言,良久方才輕輕笑了笑。

“荀君看似坦誠,實則謹慎狡猾,不然何至於一路燒毀棧道,”馬超平靜的說道,“那日他與我言及叔侄關系淡薄,我歸槐裏後大人卻道一人在長安時關系極為親厚。”

龐德一怔,又思及鐘繇幾日前因朝事大宴關中諸將,這才驚覺心眼多的哪止自家公子,那荀清恒看似溫和良善,心眼也是多了去了,早就防著一手了。

他能夠猜到馬超的憂慮,若是漢中與曹氏聯合,南北夾擊,他們不得不徹底成為附庸,只是……

“如今曹氏兵盛,以將軍之勢,縱使歸附也無人敢輕。”他低聲說道。

歸順曹操的地方軍閥很多,張繡、臧霸……皆仍是自擁部曲,限制不多,或者說曹操也無力限制太多。

“大人年事漸長,恐怕亦如令明所思。”馬超嘆道,他轉身,看向綿延山脈籠罩著的大地。

“西涼兵騎天下聞名,戰馬皆出於此,關中又乃天下之要地……”

他喃喃自語著,眼眸中神采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,只是並不像養尊處優的貴公子,而像是草原上野心勃勃的狼王。

龐德一瞬之間突然明白了,他悚然一驚,未待說話,卻見那年輕將軍興致寥寥搖了搖頭。

“今日無功而返,令明且為我在大人面前美言幾句。”

馬超唉聲嘆氣道。

龐德一怔,他後知後覺想了起來,這波要是給馬騰知曉,怕是又要打兒子了。

……這落差稍稍有些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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綿綿細雨又一次落下,洗去山道間的塵土,空氣中泛著潮濕與土腥氣。

昏睡中發了整整兩日低熱,藥石不進,荀晏終於在這個雨天倦怠的睜開了眼。

眼前一片白茫茫,過了

許久才有了聚焦,胸臆之間皆是沈悶的澀痛,連帶著肩處的箭瘡都顯得沒什麽存在感了。

他渾身無力,只是目光轉移便能看到邊上有人倚在車內,闔著雙目睡得沈沈,眼下猶泛著青,似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過了。

他看了許久,然後費勁的撐起身子,連試了兩次才顫抖著坐了起來,背後又似是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
荀攸驚醒是因為一陣刺痛,他連日趕路,又要照顧人,許久未能休息,這會閉上眼竟是睡得沈了。

他睜開眼,看到一張俊秀卻又難掩蒼白病色的臉對著他,唯有一雙杏眼圓潤中帶著神采,這會無辜的眨了眨眼睛。

他視線下移,看到這人手上揪著一縷他的胡須,額角上虛汗都滑過臉頰了,仍然‘千裏迢迢’從另一頭爬過來,只為揪揪他。

荀攸不得不思考自己這小叔父如今究竟幾歲了。

荀晏後知後覺想要開口給自己解釋兩句,奈何嗓子刺痛,只能發出一些氣音。

荀攸摸了摸荀晏的額頭,終於露出了一路來第一個笑容,笑意清淺,一個中年人這般笑著竟叫荀晏一時看呆了眼。

半晌他也哼哼唧唧回了個靦腆的笑。

荀攸餵了他兩口水,幹澀卡殼的嗓子才算被潤滑了些,他生澀的開口:“公達?”

聲音仍舊低弱沙啞。

荀攸頷首,又聽身邊人說道:“粘了臟物,幫你拔了。”

摸了摸自己的下頜,荀攸對此表示質疑,他懷疑他只是突然看他蓄的須不順眼,但他無意與病號爭辯,只是順從的點了點頭。

荀晏眨了眨眼,感覺他不信,欲再度開口卻反而嗆住了,一陣咳嗽得眼前發黑,連帶著氣都有些喘不過來,意識似乎被短暫的切斷了一瞬,再次清醒是一絲刺痛,他擡眼看到杜度一臉愁色的站在他身前,手裏撚著一根金針。

“多謝師弟。”

他聲音細不可聞,聽得杜師弟愈發愁苦。

大概是怕他再昏過去,荀攸問他是否要用些飯或者藥。

荀晏搖了一半頭又猶豫著點了點頭,雖然不餓,但他自己都摸不清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,他怕低血糖休克。

山道曲折回旋,他盯了一會也不知道現在到哪兒了,幹

脆不看了,回頭積攢了一些力氣才問道:“公達親至此地,漢中誰人坐鎮?”

荀攸沈默了一下,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青年已非昔日會對著他悄悄撒嬌的少年人,但他猶然懷念以前更跳脫的小叔父,而非現在能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副模樣。

“清恒可是忘了休若叔父?”

他溫和答道。

休若兄長……荀晏慢吞吞想著,卻也沒有再提,同樣沒有問及那日山道叟兵是哪兒來的。

荀攸反倒是不徐不疾提道:“米賊亂道,漢中尚有動蕩,乃攸之過。”

荀晏連忙搖頭,尚未說話,外面就送了碗濃稠發黑的藥進來。

杜度瞅了幾眼,還是把荀攸拉了出來,低聲囑咐道:“本不該現在醒的……若是服不進,不必勉強。”

可憐他年紀輕輕為了學醫頭發都薅掉了好幾根。

“還有……”他踟躕了下,不知該不該說,雖然看著這位荀公不似這般人,但本著職業操守他還是囑咐道,“方醒虛弱,最好別用蜜餞,難以克化。”

……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,他感覺這人少有波瀾的神色間掠過了一絲遺憾。

“那米糕呢?”

隨後他聽荀太守一本正經問道。

杜度沈默片刻,艱難的說道:“若是吃得下也無妨。”

荀攸神色不變,似乎未見眼前醫者的驚訝,只是平淡的解釋道:“藥汁苦澀,憐惜叔父耳。”

杜度接受這個解釋。

車內荀晏正捧著藥小口小口的喝著,嘴裏苦澀麻木的什麽都品不出來,空蕩蕩的胃裏有了實物後頓時絞在了一起,和造反似的。

人總歸是不想死的,身處這蒼茫秦嶺之中,這裏不是他的家,他是貪心的,也盼望著多活幾年,看到這場亂世的結局,看到族人的歸處……

荀攸見他喝得艱難,心下實在不忍,以往哭著不願喝藥他哄著,這會乖乖自己喝了他又於心不忍了。

荀晏抿了抿唇,擡眼卻見一小塊白色的糕抵在唇邊,淡淡的甜與苦澀融合在一起,他想要笑一笑,笑話他家大侄子一大把年紀了竟然還隨身帶著零食。

……等下,總不可能是專門哄他的吧?

未及多想,他面色驀的

一變,有些狼狽的撇過了頭去,腹內如灼燒般絞痛,苦澀的藥液翻騰著幾乎待不住,順著喉管往上走,他忍了幾下還是沒能忍住,抓住盆將剛剛咽下的藥吐了出來。

他吐得厲害,腰腹間的舊傷也被絞得生疼,像是和什麽較勁似的,吐完了藥都停不下來,只斷斷續續幹嘔著,像是要把胃都翻出來,喉間倏而湧上一股腥氣。

荀攸看得心驚,攬著人只感覺那人吐得都有些痙攣了,他還得小心護著讓人別碰著了肩頭的傷,他開始後悔餵藥了。

“小叔父,忍忍吧,別吐了。”

他輕聲哄著,生怕吐得太厲害傷身。

他不提荀晏也不敢吐了,只緊緊閉上了嘴,將喉間腥氣強咽下去,一時之間只感覺哪兒都疼,疼得神智都不大清晰,但他怎麽也不能這樣嚇唬大侄子。

他感覺自己渾身有些發飄,但竟然還有心思尋思著他家大侄子年紀不小了,雖然還貌美如花但也經不住嚇……

荀攸安撫了一會卻覺仍不見好,反而是冷汗出得浸透了中衣,連瞳孔都有些渙散了起來,嘴唇抿得發白到有些泛青。

他沈下了面色,輕輕拍了拍荀晏的背,只感覺手下細細的脊骨高高凸起。

“清恒,吐,別忍了。”

荀晏自然不聽,兀自死死抿著唇,水滴自睫毛上滴下,襯得面色慘白得有些發青。

荀攸心覺不妙,顧不得心疼,重重拍在荀晏背脊上,忍了兩下,第三下那青年終於沒有忍住,幾乎是趴在盆邊吐了出來。

荀攸幾乎呼吸一窒,他看到了一片猩紅,並且那人口中還在抑制不住的嗆出血來。

外頭的醫工聽到了以後慌忙趕了過來,見著屋內這般也是一怔,隨後面色大變,好在職業素質過硬,拿針的手還是平穩的。

他擰著針,鼻尖一滴汗落下也不敢擦拭,半晌才勉強給人止住了血。

“恐怕……恐怕是胃脘舊瘡,”他有些結巴,“傷勢反覆致臟腑受損,而生內癰……內癰破潰……”

他越說聲音越小,實在驚惶,本是著重於心疾,卻是忽視了其餘,又兼這等內癥本就難以發現……

“咳……你怕什麽?”那病人面色蒼白如紙,眼眸卻鋒銳如利刃,聲音因方才吐得太猛沙啞得不像話,“胃潰瘍而已,該治就治,死不了人!”

他說話間還用手背抹去了一抹血色,一瞬間當真叫杜度嚇住了。

這還是他這位名義上的師兄第一次對他這般疾言厲色,他甚至一時忘了眼前這人還是他的病人。

荀攸把炸毛貓崽的頭按了下去,醫者才算是緩過了神來,他一咬牙拱手道:“度醫術遠不如老師,施針未必能長久,請明府速備良藥。”

荀攸聽出了他言下的沒有把握,一時竟感到了些眩暈,身旁卻有人很輕的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
不過一會,那人聲音已經低弱得近似耳語,但這般情況下竟帶著點笑意。

“我知公達……頗有家資……”

荀攸不知該作何想,他低下頭捏了捏眉心,只能喟嘆道:“攸……頗有家資。”

蜀中多良藥,只要入了漢中,他就是吊命也定能吊住,他這般想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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